哟,你好啊。
全职叶黄,不写张佳乐的乐厨。
等待有天天涯仗剑,去找一片海。
偶尔想要表达一些东西,承蒙错爱,感谢你目光逗留的时间。

【叶黄】来者可追

送给超级厉害的落落。


你往前走吧,一路都别回头,怕你突然回望看着一切面目全非。

曾经路过三年的那个胡同儿,还在不在,有没有拆。
学校里的小卖店有没有换老板,食堂第五个窗口的大妈是不是还会给每个人都多加一勺菜。
总觉得所有的时光都宛若空白,直到跨过光阴与回忆和过去隔海相望,才发现每一处都早已写好密密麻麻的字迹,不是你想象中的一直未变。

嗨,好久不见。



黄少天脚趾夹着人字拖坐在校门口的马路牙子上,给自己点了支烟。阳光骄纵的不得了,柏油马路晒出了一层油皮,乌油油的反着光,廉价人字拖的鞋底踩在马路上有一点黏。黄少天这个时候特别想找一个鸡蛋,打碎摊开在马路上,估计很快就会熟。

他只穿了一件皱皱巴巴的宅Tee,搭配着花裤衩和人字拖,上唇和下巴上长出了一层胡茬。他本身长相比较嫩,掐着烟的手法不太熟练,校门口保安室内的门卫虎视眈眈地瞪了他许久,以为是哪个青春期刚长了毛的小崽子。黄少天这厢刚拍拍屁股站起来打算往校门口走,看门的保安就推开了窗户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管他要校牌。

黄少天踩灭了烟,搓搓手指,抬手摸了下鼻尖,指尖滑下来的时候悬空停在了嘴唇上方。他刚想起来,摸鼻子本来不是他习惯的小动作。黄少天索然无味地放下了手,冲着保安笑了下,单边的小虎牙一闪一闪。保安日日看着校门,早习惯了各种各样的青春期小孩儿,脸上明晃晃地摆着恨铁不成钢。

黄少天突然间特别特别想笑,离开这里已经十年,原先这里看校门的是一个大爷,板着一张脸,套着灰扑扑的工作服,在校门口一站就是三年,风雨无阻。黄少天那时不学好,午休和晚自习都会偷偷地跑网吧,踩着点风风火火地往校门里冲,大爷就掐个表准备着抓他迟到。

偶尔没踩准,就被大爷眼疾手快地扣在那儿,他高中三年因为迟到被广播通报了很多次。曾经叫黄少天气得牙根痒痒的人,原来也已成故人,无端地想看见熟悉的面孔,以此确认往昔的遗址就覆盖在此时此地,梦里见过的地方还算得上是故乡。

黄少天乖巧地露出一颗小虎牙,喊了声哥。他嘴甜,话多又会哄人,骗着保安小哥说是作业忘在了学校里头,这次再不写作业要被撵回家反省了,小哥挡不住他花言巧语,臭着张脸放他进门。

黄少天拖着人字拖晃悠进去,在门口站了一站。偌大个校园和他刚才隔着校门看去没什么不同。而黄少天好像被看不见的线拦住了步伐,细到看不见的丝线锋利无比,走一步都会被割的血流不止。他站在那里,伸手进裤兜去摸烟。

保安小哥不耐烦地冲他背影喊了句“愣什么呢,想不想念了还不去取作业。”黄少天下意识地绽了个笑偏头去看,只捕捉到了小哥进保安室的背影,好像是自言自语的一句“年纪不大的,抽什么烟呢。”黄少天迈步走进了校园,揣在兜里的手指松开了那根烟。

年纪不大的抽什么烟呢。保安小哥是真没看出来他年纪,即将奔三的岁数听见这么句说教,叫人觉得时间都在倒退着走,他已经吭哧瘪肚连滚带爬走过的旅途重新回到已经路过了的站台。

他听得懂那句话,过来人看着正青春的少年少女,总是恨不得指手画脚告诉你哪哪条道不应该走,走了会摔会疼。保安小哥近乎自言自语的抱怨和嗔怪,带着点艳羡,水花一样落地无声,滋养了黄少天满心荒草离离。

正青春正年少时候正好,未知的旅途在脚下铺开,正要上路的少年少女一双双意气风发的眼里前途明亮。过来人看着自己这辈子都无法拥有的东西被狂妄自大的小子丫头随意抛掷,心酸又无奈。那点点的钦羡无法察觉的嫉妒,都藏在自言自语里,透出点心声。

黄少天也曾经是那般狂妄自大英勇无畏的少年。

他成绩好长相讨喜,知交遍地,天之骄子一般顺风顺水。红毯在他前头铺开只等他一步步踏上,前方摆好了那个世俗大众眼里的成功冠冕,摆好了欢庆的宴席。而他拐了一步,走上了旁边那条无人问津的小路,从此无人问起无人相陪。

黄少天绕着操场走,捡起被塞进仓库最深处蒙尘的回忆,费力拍打。

他那三年的青春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和大多数中学生一样为了成绩拼死拼活,在拼死拼活的同时忙着浪掷时光。做过的最出格不过是跑到网吧打游戏,再算着时间拼命赶回学校。

唯一的岔子不过是他喜欢了一个人。


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早恋算不得什么。校园是个微缩的社会,又有年龄上的借口,劈腿引诱掩饰都有,谈个恋爱谈上床的也有。口角闲话里传播着八卦,单纯谈个恋爱掀不起什么风浪。

可黄少天喜欢的人,和他一个性别。

人们对远离自己的人都宽容,对离自己近的人都严苛。即使实际上没有妨碍,也总有些人不喜欢自己不接受的事物存在。黄少天从不怪谁,远离自己不喜欢的东西是人之常情,他选择了远离常规,就注定了被人远离。孤立、冷暴力、闲言碎语、异样的眼光、或者是无视、苦口婆心的劝告……他那个时候在意的都不是这些。

他那个时候还不懂得收敛,傲气四散锋芒毕露,他以冷眼对待别人的冷眼,用瞧不起对待所有人的瞧不起,用冷漠对抗冷漠。只对着特定的那人温暖如太阳。

叶修。

牢牢地霸占了他高中三年,他大学四年,他分手后的六年的,都是这个人。叶修。

黄少天高一的时候认识了叶修,起因是网吧的一起事故。照理说这年头网吧也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地方,然而那天实在是走黑道儿点儿背,黄少天的高中旁边还有另一所高中,成绩没他们好,学生大多混日子过活。校周围这些网吧里面这所高中的学生比他们校多得多。当天时运不济,黄少天正在荣耀竞技场上PK得兴起,戴着耳机没听见有人吵架,等他终于注意到的时候双方已经爽快地抡起了凳子。

隔壁桌戴着耳机穿着校服和他一样打荣耀的少年抬头看了眼门外,眼疾手快地从读卡器里拔了账号卡,看黄少天还愣在那儿,替他拔了账号卡扯着他从乱哄哄地人群中挤了出去。板凳、矿泉水瓶、啤酒瓶在半空中飞起又落下,黄少天跨出门口后回头扫了一眼,网吧保安强制按下了两个,还有人高举着显示器被人拦了下来。

扯着他手腕的那个少年穿着校服,松松的挽着袖子,比寸头稍长的短发干净利落,扯着他抄了条胡同跑到学校超市后的一个偏门。两人停下来大口地喘气,黄少天分心去打量他,对方额发不太合校规标准,这没什么好说的,没几个学生会规规矩矩地剃一个丑丑的板寸。对方抬起头来,伸手摸了下兜确认账号卡还在,便摸了下鼻尖,懒散地冲他笑笑,准备回校。

黄少天喘够了气,看了眼偏门,“卧槽大哥这门没开啊。”对方好笑地扫了他一眼,半掩的眼睛显露出本来面目。这人有双很好看的眼睛,睫毛长而并不卷翘,眼尾略微上挑,算不上丹凤,挂着点傲气和风流,眼下淡淡的深色衬的眼窝深陷。那双眸子颜色很深,显得非常亮。黄少天对着那双眼睛,准备好的话语卡了个壳。

那人踩着铁门三两下翻了过去,站在门内冲他点头示意。黄少天不太有底气地学着他的动作准备翻越铁门,骑在铁门上端游移不定,那人浅浅地笑了一下,伸手托住他鞋底帮他爬下来。

黄少天自来熟地拍了拍他的肩,问了声名字。

少年把玩着账号卡,说“叶修。叶子的叶,修长的修。”

黄少天念着这个名字很多次,初见时叶修那双眼睛总出现在他梦里,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后来他们都变了很多,而叶修的眼睛依旧没留下时光的痕迹,黄少天每每注视着那双眼睛,都觉得岁月待他不薄。

他和叶修熟了之后很少叫对方的名字,年少时总是喜欢装老成,他喊叶修老叶。从校友喊到朋友,从朋友喊到知交,从知交喊到恋人,从恋人喊到陌路。

分手的时候,他喊他叶修。

叶修。除了床上黄少天很少这么喊。和他在一起之后,叶修通常都是包容的那一方,尽管相处模式早已固定,在无数个细小的细节上面依旧体现出温柔来。唯独在床上,叶修的控制欲和霸道才体现出来。他喜欢逼着黄少天,用磨人的顶/弄逼出他隐忍的哭腔,他近乎偏执地喜欢面对面的姿势,喜欢缠绵地啃咬着黄少天的耳朵,喉结,锁骨。叶修有点喑哑的烟嗓用近乎气声的声音在他耳边一遍遍地喊他的名字。

少天、少天、少天。

少天啊,叫出来好不好。叶修说。细碎绵密的亲吻落在他敏感的下颌、泛红的眼角,被头发遮挡的耳后。叶修呼吸带起的湿润温暖的气流,卷起飓风一样刮走他的理智。每次到最后黄少天都会如他所愿的喃喃出那两个字。

夹在隐忍紊乱的呼吸,被扼在咽喉的喘气声,压不下去的抽噎之间,黄少天喃喃地叫着:叶修。他把那两个字反反复复地念来念去。他说不出别的话来,他把他不输于叶修的傲气藏进骨骼,把足够让自己羞耻到不忍提及的欲望和欢悦,塞进叶修手中。他不允许自己在床上彻底放浪形骸,不允许自己失态难看,他分明把自己全部交付给了叶修,还要硬撑着假装有一部分仍握在自己的手里。他想要势均力敌。

他在床上只说过,你大爷的,操/你妈,还有叶修。翻来覆去颠颠倒倒。

叶修呼吸声紊乱,他听不清是谁的喘息谁的心跳,喧嚣太过像是白噪音。而他心甘情愿跟着另一人,被他带领着陷入情欲的网,被丝丝缕缕蛛丝般的快感缠绕。越是挣扎越是沦陷。

黄少天在那个时候只能注视叶修的眼睛,对方眼角绯红,眼尾在这个角度来看是个精巧的钩子,挂着重于千斤的相思。叶修额发粘在额头,眼睛里千万种情绪燃烧,目光灼得黄少天双眼湿润生疼,叶修摆动着腰和胯,盯着黄少天的眼睛,专注得怕错过了一丝半点春光。黄少天不肯移开眼睛,仿佛是谁移开目光就会输掉的比赛,他看着叶修,看他飞扬的眉眼,额角将落未落的汗珠。

他身体里面和叶修眼睛里的热度一样灼热,上下同时在被炙烤,像是恶魔的焰火。他忍不住抱住叶修的光裸的脊背绷紧了脚趾。

而叶修会在这时给他一个温情的拥抱,他将头埋进叶修的颈窝,呼吸着他蒸腾出的气味。

在心里念起叶修的名字他都觉得会被情潮包裹。黄少天踢开了颗操场上的石子,觉得自己简直是在犯贱。

有什么办法,他只和一个人恋爱过,只和一个人接吻,拥抱,上/床。六年的空窗期他清心寡欲地恍若看破红尘。不是不想和别人,不是不能和别人,只是提不起兴致。就好像每一个来到他身边的人身上都带着点叶修的影子,这个在这个角度怎么这么像他,不可以;那个为什么会和他喜欢一样的饮料,不可以。

男男女女都不可以。黄少天在后来无数次的后悔去招惹叶修,后悔去追他,甚至后悔那天去网吧里打荣耀。黄少天想跨越时间的长河给当年的自己一个嘴巴,放弃吧,是谁都好,不能是他。

可那个黄少天啊,大概是不会相信的。

熟络起来比蛋炒饭还容易,黄少天为了那次叶修仗义出手表示感谢特意去找的叶修,巴拉巴拉说了一串后迎着人似笑非笑的眼干巴巴补了句你也打荣耀啊。叶修从校服兜里摸出张账号卡晃了晃,“有空来一盘?”

来就来啊,黄少天当天放学回家就和叶修钻进网吧,两人开了竞技场大杀特杀。靠,不服,你肯定是作弊了,开挂了吧,这都行?不行不行,再来再来!黄少天看着自己被刷下去一大截的胜率气得敲桌子。“还来?”叶修摘了耳机活动了一下手指,示意他看外面的天色。

出了网吧黄少天站在路灯下冲叶修挥挥手喊了声明天见,转身匆匆地融进了夜色。

友情升温得很快,黄少天天生的带点落拓的江湖意气,他自认和叶修一见如故,便迅速地从自己的领地里划出一块来欢迎叶修的进入。

后来的黄少天才明白,并非是一见如故,不过是叶修的三分温柔。

叶修为人懒散随性,对待在意的事物才会坚持,大多数时候就抱持着一种无所谓的态度。他聪明过了头,又恰巧年少,对人是泾渭分明的温柔。他接受并包容了所有人的缺点,却懒得去解释自己的所思所想。他的温柔带着三分疏离,黄少天一腔热血,迎上叶修不冷不热的目光,兀自不依不饶燃烧至尽。

也是活该。

叶修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黄少天认识叶修没两天就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烟味。和着少年正在抽条的身体散发出的同草木一样的气息,闻起来并不呛鼻。黄少天和叶修一样喜欢逃自习,逃了自习也不回家,叶修喜欢上天台补觉,写作业,复习,顺带着抽烟。叶修是有一点烟瘾的,不是很大,但是手头没烟会变得焦灼。黄少天跟着他呆在天台上,经常看见叶修点烟。修长的苍白的手指夹着香烟,抬起来凑到削薄的唇上,手背上看得见青色的血管,浮在皮肤之下像是随时会冲破水面浮上来。然后会随着咔哒一声窜起细小的火苗燎过烟头,叶修一直低垂的眉眼一掠而起像是奋飞的鸟。

在这时叶修会给黄少天一个模糊的眼神,平淡的,无色彩的,安静的看过来。黄少天从来不躲叶修的目光,毫不避讳自己盯着他点烟的事实。

那个时候黄少天觉得叶修是目中无人的,他看别人的样子像是莲花座上的佛祖的高高在上的慈悲。叶修点烟的时候眼皮会垂下去,眉骨和睫毛投下的阴影盖住那本来就黑沉沉的眼睛。那个时候叶修看起来合该孤身一人。他就只能一个人,沉默的温柔的允许着所有人的靠近,因为他知道所有人都过不来。

黄少天可能就是抱着这样赌气的心理去一步步拉近着距离。

叶修和他还是会去网吧,黄少天第一次被叶修带着从超市的后门溜出去,踩着偏门跳出去,沿着旁边居民楼的胡同儿直奔网吧。跳的久了黄少天翻墙跳门都顺畅的很。敞开的校服在跳下来的时候飘起来像是要飞。

日复一日的就这么过去,黄少天越来越喜欢将目光停在叶修的身上。对他而言那是个无言的挑战,叶修是他不清楚意义却执着要得到的目标,黄少天不信自己有得不到的东西。

他就这么地和叶修一起升了高二。恰是情窦初开芳心暗动的年纪,黄少天那时满心里塞了些抱负理想目标乾坤风月星河浩荡、五三题库黄冈考霸之间的夹缝里装着他的游戏,再剩一点点的空隙是叶修。他对小儿女的情长情短嗤之以鼻。

手机里接了几条匿名的短信,班级角落的八卦里偶尔也有听到他的名字,小声的细细碎碎的念叨着。黄少天觉得烦。

他和叶修不在一个班,一个年级里两个重点班向来互不相让,黄少天每次去隔壁班敲后门叫叶修出来玩都顶着班主任放大镜焦点一样的目光。后来黄少天会在大家都去吃饭的间食时间里跑去叶修的班级,坐在他的临位打着手游等叶修迅速地刷完手里的题,然后两个人拎着书包从偏门翻出去吃晚饭打游戏,天气好的时候会偶尔逛一逛。

他们去过台球厅,两个人准头差的把白球击进洞里好多次。最后彼此嫌弃着交了钱还了杆。黄少天甚至因为好奇吸了口烟,有那么点窜进肺里烧的他死去活来,差不离骂了叶修祖宗十八代,叶修叼着烟挂着笑给他递水。

那天也是这么个样子的日子,通常只有他们两个的教室里多了一个磨磨蹭蹭的女生。现在黄少天已经记不起那女生的语气和样子,只记得她有些宽大的干净的校服袖子。她颤颤巍巍地伸着手,掌心是一块儿巧克力向着叶修。叶修没接,只是看了黄少天一眼,他斟酌了一下词句。黄少天自是明白的,手机揣进兜里冲叶修喊了声楼下等你,书包甩上肩膀踢踢蹬蹬地下了楼。

那时他像是被人抢走了BOSS掉落的稀有材料一样不爽,像是自己一直为之努力的奖励被发给了什么都没做的别人。黄少天记得当时傍晚的天色,橘黄色的红色的火烧云铺了一片,大理石的窗台台面上游动着光像是黄金打造,他沉浸在他突如其来的愤怒和委屈里面无暇他顾。而叶修就在这时从楼梯的台阶上踏下来。

照常扔了一堆没营养的废话过去,最后像是只是不小心溜出口一样,黄少天问叶修怎么样。叶修事不关己地说了句不怎么样,单肩背着双肩包,手斜斜插进口袋,催着他快点出去。就像是他的委屈和难受一样得突如其来,黄少天说“我喜欢你。”

落地有声。

没有多长的静寂,叶修抽了支烟点上,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抱了臂,夹烟的手举在半空,拇指摩挲着食指。叶修沉吟了下,似是不知说什么。

黄少天被那四个字吓得怔在原地,言语有着不知名的魔力,似是一出口就会成为现实。黄少天慌张地想抓住什么东西,什么都好,能带他逃离此时飞速涨潮的心情。他害怕得很,又无处遁形——叶修就站在他对面,他还在盯着他的眼睛,他不能躲藏。就任着叶修的目光将他刮得遍体鳞伤。

这时他看见了叶修的手,叶修有一双比他的脸好看的多的手。骨节清晰而纤秀,五指修长手掌单薄,有点苍白的皮肤下游动着青色的血管。那是双不沾人间烟火的手,而此时叶修的拇指无意识地一遍遍划过食指的指腹。

他在紧张。叶修在紧张。黄少天想。凭空生出一股无坚不摧的勇气塞进他胸腔,激荡着翻涌着不肯平息。“老叶,你现在不答应也没有关系,我追你吧。”黄少天说得飞快,他生怕自己一秒反悔。

他想要将叶修拉下来,想要让他也落水。溺水者不肯放开他拽住的人的手臂,他抱紧那孤勇像是抱紧浮木。

叶修笑起来,纯粹的快乐从他周身散发出来,暖融融的和这绚烂的晚霞特别合衬。叶修笑得差点把烟掉在地上。“少天啊。”他第一次这么亲昵地叫了他一声,带着无奈和纵容。

那个笑容曾无数次把黄少天惊醒,在他梦里,在他觉得有些人和叶修很像的时候,在他握着女孩子的肩膀打算吻下去的时候。摆脱不开,阴魂不散。黄少天因此对自己特别的气恼,那四个字后来变成三个字,又变成另外的三个字,像是言灵,把他锁在一个圈套里,沉溺于往昔。

我喜欢你——我爱你——分手吧。

放哪里都不算新鲜的套路。

放下吧。

不可能的。那时的黄少天对待这份感情宛若飞蛾扑火。他没什么讨好人的经验,摸索着感情靠着一颗真心试图去对人好,放在叶修身上有点浪费的样子。叶修就总是笑,不仅笑还会嘲讽黄少天,语气不重,轻飘黏糊的似有似无的意思,撩的黄少天用一大长串话来回击。

叶修从那个时候开始喜欢略去他的姓直接喊他少天。前抑后扬,尾音稍微上挑。黄少天就这样,同夹在练习题之间的草稿纸,题库下面压着的漫画书,耳机里呐喊嘶吼的摇滚与流淌的钢琴曲,和网游里的剑光和音效一起,冲着叶修抖落一身光芒的碎屑。

那一年的运动会赶上一个好的不能再好的天气,像是谁笑的弯弯的眼。黄少天从跑道上下来,鼻尖沁着汗珠,叶修顺手把自己手里的水递给黄少天,看着他大口大口地吞咽着水,一气灌下大半瓶。叶修看着他,眼神缠绵,黄少天被他的眼神看得心跳加速,刚运动过后未平静的心脏是被他目光所牵扯的风筝,往上去又被扯下来。黄少天耳朵尖儿泛了红,从他蓬松的黑色短发里透出来。

叶修看着黄少天闪烁的目光,缓缓倾身向前,他左手拽着搭在肩上的校服挡在两个人的头上,天暗下来,只剩两盏星辰盛在叶修的眼睛里。他微凉的右手扶着黄少天的脸颊,他凑上前去,唇瓣接触黄少天的双唇,一触即分。运动场上还有些人,来来去去,未散的广播里还有鼓点在跳动。黄少天都听不见。好像是漫长的旅途终于到了终点,叶修的校服挥起来夜幕降临,然后他倾身向前给了黄少天渴望已久的奖励。

黄少天眼角有些湿润。

年轻的少年少女心中都有诗,米兰昆德拉说过,诗人是将整个的自我投射给整个世界,少年少女先是爱自己,继而爱世界。而他们对自己的所有愤怒,转换成偏激。黄少天心里塞进个叶修,不忍心把他和负面的情绪放在一起,他带着一心房的天朗气清清风明月。他刚拿到他的奖励,没有任何事挡在他的身前。

那是他的黄金年代,他最意气风发的时节。

他和叶修牵手走在少人经过的道路,在路灯和满天星辰下接吻,他和他在晨曦中跑进校门,也和他在虚拟的大陆里浪迹天涯。

像是有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勇气。

可惜不得长久。

故事转折的那天同样是个晚霞满天的傍晚,黄少天手上转着笔,修长的手指拨动着笔杆,手指尖翻出花来。他坐在叶修旁边的窗台上看晚霞,嘴里念叨着待会儿想去吃的东西。他递了只耳机给叶修,耳机里面放着首老歌,旋律很入耳。黄少天和着旋律轻轻地跟着哼。叶修手撑着桌子,半仰起头和黄少天接吻。

乐曲还在响,晚霞正浪漫燃烧,让人以为就可以天长地久。

教室后门传来一声惊呼,逆着光梳着板寸的少年手中的饭盒摔在地上,散出一片狼藉。

黄少天猛然下坠。叶修安抚地顺了顺他的头发,低垂下来的眉眼里还是有慌张存在。被刻意地不刻意地压下的隐忧翻涌出来,幽美的林中小路上隐匿的荆棘亮出它们嚣张的刺,可想而知走过去要划上多少伤痕。

即使黄少天有和叶修走下去的勇气,他对叶修是否有信心一无所知。

第二天班主任叫了黄少天去谈话,向来和蔼的班主任大发雷霆。红色的墨水瓶砸在地上溅起一摊子血,混着碎了的玻璃碴。老师愤怒得甚至有些扭曲的面容在黄少天眼里模糊不清,他抬手去揉眼睛,干涩的眼球吝啬它的泪水,没法洗涤他的视野。

黄少天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有辩解。他顶着各异的目光推开教室的门,穿堂而过回到自己的座位。看书记笔记说笑,一如往常。

他也从未想过事情会如此进展,他任凭那一点点的情窦初开绽成异类的仙葩,百花发时我不发。黄少天照常在间食的时候去找叶修,他敛去笑容看着叶修。叶修唇间叼了根未点燃的香烟,并没有看他,叶修问“怕么。”黄少天死盯着叶修的眼睛,飞扬的眉目落下来,表情像是雕塑一样。“不怕。”叶修伸出手臂把他圈进怀里,相近的身高让黄少天松垮了身子就能埋尽他的颈窝,叶修的气息扑进鼻腔里,萦绕在肺腑中。一呼一吸都散不去。

他们就这样挺了下来,黄少天生在一个较为开明的家庭,父母对这件事虽然反对,也没有采取强硬的措施。他爸爸和妈妈总是想和他谈心,黄少天门儿清他没什么心理问题,架不住他父亲骤然显出苍老的脸和紧张的眼神。黄少天再阳光也禁不起日日谈话,烦的想要砸东西,他差点掰断自己的账号卡。

那时候他睡不好觉,半梦半醒间总能看见叶修,往往是个低垂着眼有点寂寥的骄傲的侧影,或者是蝴蝶骨清晰腰间衣物下摆有些空荡的背影。他感到难过,无法发生的呐喊卡在喉咙。有一天晚上他听见有人哭,他挣扎着醒来听见客厅传来他妈妈压抑的哭声。黄少天靠着门坐在来,怔怔地落下泪,他摸手机想给叶修打个电话,这才想起来,叶修并没有手机。

他靠着门坐了一整晚,黑暗的潮水包裹着他,他第一次感觉到寂寥的重量和质感。

直道相思了无益。

了无益。

高三里最重要的是学习,老师也好家长也好都只好放下这件事,转而督促起学业和成绩来。叶修没受到什么冲击,他早在十五岁就离家出走,独自跑出去学习来反抗父母规划的道路。他身上没担子,就少了很多的顾虑。

叶修这个人啊,从不主动提起自己的事。黄少天身为他情侣,竟对他一个人住这件事一无所知。难怪,他们在一起时话说的多的人总不是叶修。信息的不等量交换,叶修懂黄少天超过黄少天懂叶修,应该的。

他们还是牵着手走完了高中,毕业的时候黄少天冲班主任鞠了一躬,一身文人气的班主任半是无奈半是心疼,最后祝他和叶修好运。也算是轰轰烈烈的青春。

离毕业典礼已有十年,黄少天依旧每年教师节给老师发祝福短信,却再也没回过这里。

他坐在操场边的长凳上,闭上眼一片橙黄。二十八岁的黄少天闭上眼睛,好像又成了那个十八岁的黄少天。

轰轰烈烈最后成为无声无息,为什么呢。

黄少天记得最后班主任妥协时候说的话,她说她并没有看轻他们此时的感情;她说只不过是这条路太艰难;若是被伤的太深说不定会互生埋怨,她说路会越走越离散,以后会有各种各样的因素阻碍在他们两个人之间,很多事不是光有感情就有答案;她说情深不寿强极则辱,热情会变得平淡,二人世界会变得难熬,也许会有人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她说异类注定会被排挤,或许无法生存。

她最后说,希望你们有足够的勇气和几倍于勇气的运气。她说,你们只要不后悔就可以。

而她都说对了。

叶修和他不在一个大学,虽然在一个城市,都各有各的生活,各有各的打算,他们彼此不过问,保持着知己的默契。后来他们租了房子住在一起,隔绝了外界纷扰,那些或是好奇或是嫌恶的目光都挡在房门所设的结界之外。他们接吻拥抱都没人打扰。

然而拉近的距离也会生嫌隙,叶修什么都不说,他活得太通透,温柔有时就成了对黄少天的折磨。黄少天有时觉得他有些累。

舍不得放手又实在是端不住。

大四毕业的时候听说叶修有直接进企业的机会,叶修没和他说。黄少天厌烦透了叶修的沉默,他是他最亲近的人,为了他的消息还要从别的地方打听。

累。没什么,不是感觉变淡不是移情别恋,而是他们彼此消耗尽青春后发现对方不是适合的那个。能当知己的人不适合做恋人,可以共患难的人不适合同安乐。

黄少天不允许自己成为叶修光明坦途上的绊脚石。他联系导师找了个路子出国留学,不声不响地收拾好了行李。然后他挑了个阳光正好的日子做了一大桌子菜,彬彬有礼地喊了声叶修,“叶修,分手吧。”

他走的时候带好了门,叶修立在客厅里沉默地抽烟,眉骨和睫毛依旧挡着眼睛,侧脸和当年一样。

黄少天看着那一桌子的菜,在心里嘲笑自己。那些菜是他学的,当时两人看着厨房灶台决定开开火有个自己家的样子,黄少天照着菜谱自学了些菜色。

那时不懂,买的菜刀连排骨都剁不开,后来叶修在网上精挑细选了一套刀具,摆在了洗碗台上。可惜了,都带不走。

黄少天那天走出门,直接打车去机场买了票。出租车开了车窗,黄少天总觉得冷,外面近三十度的天气,滚烫的风吹到他身上生凉。

算了吧。黄少天想。

他不肯承认他们输给时间,黄少天只认是他们自己的过错。他骄傲到不肯输给任何东西,宁把所有揽在自己身上。

若是当年都做的好一点,也许就不是这么个,狗尾续貂的结局。从轰轰烈烈到平平淡淡,从情深似海到不起波澜。到底是让人看了笑话,应了大多数人给他们设定好的结局。黄少天谁也不怪,只觉人生是个笑话。

这次同学聚会他本不想来,谁料有人问起,“黄少啊,这次聚会你是不是不来了啊。”这么一句消息伶仃呆在对话里,刺眼。凭什么不来,黄少天笑,我偏要来,坦然地接受我的成败得失,笑你们这群只会看热闹的傻逼屁都不懂。

再归来我仍是少年,仍是不知悔改。也算得是多姿多彩过得有滋有味。



黄少天走向他无数次翻过的偏门,门外有个正打算翻进来的人,抬眼和他相望。双方都愣在原地,矗在地上。

“少天啊。”来人说,叶修笑起来。黄少天无话可说。叶修就突然间冒出一句“我喜欢你。”“草啊叶修你什么意思,几年未见了你能不能长点出息,就不能像我一样心胸坦荡开阔点吗就当无事发生过……”“不能”叶修说,咧开嘴角笑了起来。“我怕你不给我说的机会,我知道你一直单身,我也是。”“在一起吗?”叶修问。他又说,“现在不答应也没什么关系,我追你吧。”

一如当年。

“让开我要出去。”黄少天利落地翻下来,跳在地上站直身子。

“行啊。”他对叶修说,自顾自地往他停车的地方走过去。

他知道叶修就在他身后。

——FIN——

不好吃的粮。见谅。谢谢你的时间

BGM是西城west life的evergre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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