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怕情多累美人

【叶黄】(二)枪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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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枪火

 

自各个隔离区被划分开来已有数十年,不同的区块自由地发展成了不同的样子。污染程度轻的前三区依旧维持着旧时代的繁荣,也是这个星球上仅存的科技生长的温床。从第四区开始,硝烟、战火、死亡开始逐步地笼罩大地,宛若撒旦漆黑的羽翼,隔离天日。黄少天他们现在正在第五区——一个以好战和混乱出名的区块,即使是坐拥第一区一半天下的霸图佣兵团路过这里也只能低调地尽量避开纷争,在这里,血、刀光、枪声、炮火,飞扬的黄土才是主宰。

 

黄少天趴在方向盘上吹口哨,他睡了一觉起来这里还没打完,养足了精神又无事可做,他的哨声悠然无忧,像半塌的城市里街巷间流窜的少年对路过少女抛去的搭讪,轻佻飞扬。打了一天一夜,再骁勇善战的人也疲惫了,炮火线逐步后退,再过一会儿他们的车就能通过第五区入口的关卡。一个区块最重要的关卡往往由实力最强的团体把控,物资越是少的地方,争夺越是剧烈,运送物资的司机们背后也有着不同的势力,一刻不停地互相倾轧。

 

总算熬到关卡前,黄少天扣着兜帽跟在周哥身后乖乖地等待验货。这次来的是新崛起的轮回佣兵团,人数不多,各个都很年轻,一个长相温润的青年忙得前后左右转悠,脚不沾地,匆匆地查了一下罐头营养剂药品等的数量,对旁边一个和黄少天一样扣着兜帽的人点点头。那人没什么反应,有点呆地扶了把兜帽,将帽檐拉得更下,只有一个精巧的下巴尖像荷花尖尖的花苞露在外面。黄少天看得有趣,小声地“啧”了一声,周哥在底下悄悄一脚踩上他的脚尖,惹得黄少天猛吸一口气。他悄悄伸出两条精神触梢,摸上那人的精神壁垒,这时那人猛一抬头,向黄少天看去,一张脸暴露在人前,黄少天心下大震。

 

那实在是堪称惊艳的一张脸,一个男人竟也可称作美色了。令人叹惜他生不逢时,乱世里美貌不比一片维生素值钱。他向黄少天走去,所有人的目光是扑火的飞蛾,跌跌撞撞地追随着他。那人的目光不像他的容貌那般清俊柔和,眼睛沉静得仿佛两口幽深的古井,眸光亮似尖刀,他盯着黄少天,盯到黄少天绷紧了肌肉随时准备乍起。雪豹受了主人情绪的感染,显出形来挡在黄少天身前,半大豹子一弓腰,将身形又拉开几寸,展眼便是一只成年豹子。黄少天揣在裤兜里的手握紧了大腿上的匕首,蓄势待发。那人没发现一样,在豹子身前两步停下了,歪着头打量两三下,眼神沉静,仿佛他只是起身伸了个懒腰。

 

黄少天感受得到周哥拽着他衣角的手在颤抖,他自顾不暇,将全身肌肉绷紧,仿若搭在弦上的利箭,只等一松手便直取人头。S级哨兵的威压下,级别不够的都只能俯首称臣,而黄少天全身鼓荡着喧嚣的战意。

 

这就是周泽楷,黄少天耐不住地磨了磨后槽牙,有点兴奋。轮回的新任团长,已经被隐隐承认了的第五区霸主,难得一遇的对手。黄少天将身体的重心缓慢移向右脚。“小周?收一下,吴启要受不了了。”跟几个人在那边清点物资的青年抬头向这边打了声招呼,周泽楷眨眨眼,从黄少天身上移开目光,扫了旁边的乘客们一眼,倚在瘫倒一旁的破轿车车前盖上,看乘客们一个一个通过,黄少天身上压力陡然变轻,他反而咬了下牙。他们因为是哨兵的原因排在最后,周哥在前面接受轮回人员的询问,黄少天离了几米,正检查的小向导施了屏障,不过算不得什么,他的精神触梢已寻到缝隙,悄悄地往里面伸,黄少天猛将释放出去的精神力全部收回了自己的屏障。雪豹早已躲回了精神图景,周泽楷的目光仍是在他左右不肯离去,黄少天握紧的右手就没松开过。

 

刚刚那个向导的屏蔽屏障露出破绽的地方,都有周泽楷的精神触梢安静地潜伏着。黄少天舔了舔后槽牙,他不能只停留在第五区,他一定要过去。

 

眼瞅着周哥可以通过,周泽楷一抬手,给他们检查的向导迅速抽出一柄雪亮的弯刀,明晃晃地架在周哥脖子上。周哥脾气再好,此时也忍不住了,皱着眉看向周泽楷。

 

“弥撒,不可以。”周泽楷说。

 

一瞬间,棕熊熊掌怒拍向地面,挡在他们面前的小青年弯刀一闪,只在周哥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周哥反应实在很快。雪豹凌空扑向周泽楷,黄少天握着匕首,一跃踏上旁边成堆的集装箱,踩着箱子奔向周哥的方向,最后一脚凌空,从半空中扑向手执弯刀的向导,那青年横刀去挡,黄少天手腕翻转改劈为刺,准确地扎向向导的颈动脉处。间不容发之际,“当”的一声,从刀尖传来一股震颤,抵着掌心的刀柄滑了一下,黄少天手按在向导的肩膀上仓促地借力弓起腰身,第二颗子弹擦过他的腹部,划开一片血色。与此同时,他的精神屏障受到潮水一样的拍击,耳膜内“轰”的一声,嘴里尝到腥甜的血味。

 

还是大意了,不止一个周泽楷需要注意,这里还有一个至少在A级的向导。黄少天落在小向导的侧后方,匕首换在左手,背过手臂挡住了追过来的第二刀。“跑!”周哥的嗓音仿若要被切断的风筝线,他嘴角挂着血沫,精神壁垒摇摇欲坠。周哥的韧性叫人吃惊,即使到了这步田地,他思维仍然清晰明确——对他们俩来说,硬碰硬不会有好果子吃,能逃出去就算胜利。

 

可惜周泽楷的子弹从不放过落网的猎物。他精神体都没放出来,溜着雪豹转了两三步后便向这边袭来,速度毫不逊色猎豹,双枪持在手上,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短管手枪和长管的猎枪交替抬起,几乎没有上膛的时间,子弹附着哨兵的精神力,所向披靡。黄少天只来得及挡下一颗,刀尖上现出雪花状的裂纹,第二颗子弹再来的时候,铁片随着子弹一起烟花状得崩开,碎片破开黄少天的皮肤嵌在肉里。

 

二对不知多少,已成死局。可是冥冥之中好像有一股助力一样,黄少天心明眼亮,每一颗子弹的轨迹在他眼里都有迹可循,好像几倍速放慢,他从容地选择承受伤害最小的线路逃跑。要害处没有伤,仅腰侧穿过两颗子弹,血将衣摆黏腻地粘在他身上。周哥那边也如有神助,越过了拦路的向导,抢到路边的吉普车。黄少天跳上副驾驶位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太顺利了。

 

顺利得仿佛前方危机四伏。

 

他跳上车前还一刀扎上了一个小哨兵的大腿外侧,哨兵骨子里都争强好胜,被周泽楷压制了那么久,他心里一股邪火,下手没轻没重,那小哨兵刀口血流成了水帘洞,还算他没拿自己最喜欢的那把三棱带倒刺的匕首,否则那人不残废也要跛了。小孩儿才十多岁的样子,大概一直被轮回照顾着,没亲身体味过这肮脏世间可怕的事情,疼得泪水和血水一样汹涌。周泽楷眼看着自己的队员受伤,竟停下了脚步,黄少天敏锐地听到周泽楷“咦”了一声。他手臂上冒出一层疙瘩,周哥正单手握着方向盘料理伤处,没感觉到任何异样,可是现场必定还存在着一个强大到可以影响他和周泽楷两个S级哨兵的向导,帮助他们顺利逃脱迷惑轮回。

 

这个人到底是谁,有什么目的?黄少天非常肯定不是这个人一定不是联盟派来的人,跟他单线联系的张佳乐不会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派来助手。很明显地,周哥并没有觉察到周泽楷的实力有多可怕,毕竟按照目前尚未完备的分级评判标准,大部分哨兵向导的能力都在C级D级左右,B级的便是抢手的人才,A级凤毛麟角。寥寥几个屈指可数的S级几乎都在联盟内部,周泽楷是尚未被联盟发掘的新秀。那么,要么是周泽楷有顾虑,只针对他一个人释放了威压,要么,就是有人神不知鬼不觉的横插一手,黄少天直觉相信了后一种解释。

 

他为此不寒而栗,雪豹在他的精神图景里烦躁地翻滚,黄少天分出一部分意识去安抚他,剩余的精力都用在探查周围上。他的精神触梢像早春的树一样迅速抽条,很快生长得枝繁叶茂,半径十米内都在他的精神力荫庇之下,一部分精神力附在路过的松鸦身上,缀在他们车后两百米左右,窥视着有无追逐他们的敌人。

 

太平静了,像暗波汹涌的海面,危险如同暗礁般休眠在海底,叫人不敢掉以轻心。

 

第五区较之别区,更野性,土地像被砍削出形状,有刀刃一般的转折,荒草来不及覆盖的地方裸露着森森白骨一样的黄土,变异的动物们在荒原上争夺地盘,植物悄无声息地进犯。旧时代的公路沥青斑驳,他们将车开得仿佛低空飞行,掠过这片被鲜血浸透的绿色沙漠。

 

逐渐有人居住的痕迹,罐头箱子垒砌的房屋和破卡车倒扣的车厢做成的居室,壮观地绵延成片,拦着挂着血迹和腐肉的铁丝网。他们将车扔在野草之间,黄少天装成一副捡到便宜似的样子,试探周哥,“还好跑出来了。”周哥摸着缠了厚厚一圈绷带的脖子骂骂咧咧,闻言不以为然地一笑,黄少天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点点疑惑。他们找了个不知道烤的是什么东西的肉的小铺子坐下,周哥要了瓶浑浊的白酒,先给黄少天倒了一杯,随后灌了一大口下去。美酒如美人,不宜久居乱世,这瓶酒甚至有点发酸,对哨兵灵敏的五感来讲,喝一口像是吞刀子一样,只有辣一种感觉,口感和香醇差了三百条街。黄少天二话没说吞了一口,一把软刀子从喉插进小腹,火辣辣的感觉烧着血脉,令人疼得痛快。

 

黄少天对周哥一挑眉,又给自己倒满了一杯。摊主蹲在一丛荒草边上,拿着把绳子绑的刀给一只宛若长了驼峰的鸡开膛破肚,鲜血没入黄土,周哥一口酒含在嘴里,直到温热,才不紧不慢地咽下去,“小兄弟觉得我们这一趟出来挺顺的?”黄少天双手捧着杯灌了一口,不置可否地摇摇头,“要我说,这次算倒了大霉。”周哥的拇指摩挲着粗粝的绷带,“不巧赶上他们内斗,不然,嘿。能受伤吗?”黄少天坐直了身子,“周哥,这儿可是第五区。”他瞄了瞄周哥脸色,“难不成你这儿有人?”周哥得意地呷口酒,解开衣服扣子,将胸口露出来。黄少天瞪圆了眼睛。

 

那有一个纹身,漆黑的交叉双翼覆盖着六芒星,正好在心脏的位置。黄少天捧着杯的手指一紧。

 

“没见识过?”周哥笑着问。“周哥你别看不起我,你就给我看这个啊,不就一个破纹身吗我家旁边那小子也有,比你这个还大呢,文了整个胸口呢,不过没这个好看,我看这个图案挺规矩的是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这我可就不知道了但是要搁我猜是不是个暗号什么的,你们统一的……”周哥一扬手打断他,“撒旦。听说过吧。”黄少天余光扫到一旁蹲着的摊主哆嗦了一下。“听是听过。”他蹙了蹙眉头,看着周哥,“到底是什么。”周哥将衣服扣好,“一个大一点的佣兵团吧。”他轻描淡写,“到处都有我们的人,小兄弟,入个伙不。”

 

黄少天弯弯眼角,小虎牙露在外面,“那先多谢周哥了。”

 

能不知道吗,他何必不要命地往腹地跑。

 

摊主把烤肉放在草编的盘子里端上来,手指托着盘子打颤,黄少天看在眼里心下称奇。撒旦这个从第七区发展起来的组织披着一张正义公允的皮,与其说是组织,不如说是新兴的宗教。主要为外人所知还是源于他们推出的向导素试剂——弥撒,这种在如今哨向不平衡的状态下,被相当大一部分人引以为救赎般的药物。普通人对这个组织的印象仅仅限于听说过的信条——“我等愿于众人之前,先入地狱。”仿若“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慈悲。黄少天划下一块肉塞进嘴里,掩盖了他控制不住的冷笑。

 

生存受到威胁的地方,从不存在慈悲。先入地狱的人,不成佛者,皆化厉鬼,作祟于人间。就如摊主这么一个谨小慎微的普通人,竟也闻风丧胆,可见这个以“路西法”自称的组织有多么狠厉。

 

他打起精神来和周哥推杯换盏逢场作戏,将啃剩的骨头抛给一旁等待的狗和虎视眈眈的鸟。有只游隼胆子大得离谱,蹦上桌来叨了一口肉,黄少天出手如电去捉它的喙,被啄出了血,周哥用酒去泼它,它倏地飞上天去没影了。黄少天将流血的指节含在嘴里,心思澄明如秋水。难为苏沐秋让自己的精神体跨越这么远的距离来送信,第五区联盟原来看好的佣兵团刚输给轮回,据苏沐秋说张新杰已经前去跟轮回交涉了,他身上的压力骤然减轻一小半。苏沐秋好像只从任教的学院里带了一个帮手出来,能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搜寻到他的位置实属不易,他来得也刚巧,正好有新的情报要给他。

 

“蝴蝶即将破茧。”

 

佣兵黄少天即将成为撒旦麾下的一名小鬼。

 

他拿过酒瓶晃了晃,将剩下的一饮而尽。

 

他们以两管消炎药换得了摊主提供的车厢,黄少天听着周哥的鼾声起来,碰撞到车厢四壁产生不小的回声,他从车厢底下挖出的通道钻出去,摊主果然没睡,守着一摊篝火发呆。黄少天脚步像猫一样,他拍了拍摊主的肩膀,摊主浑身一抖,脖颈僵硬还不敢躲。黄少天盘腿坐在篝火旁揉了揉眼睛,眼底一片青黑,在火光下看起来像个骷髅。他手撑着地望天空,工业发展已经停滞许久,星空从雾霾里挣扎出来,璀璨而明亮。这个很坏很坏的时代,他们比起旧时代的人,唯一享有的特权就是这么一片明朗的星空。黄少天看着星空轻轻吐出一口气。

 

“你还有抑制剂吗。”他问摊主,“卖给我吧,我用营养剂跟你换。”摊主又哆嗦了一下,惊恐地看着他。“我不是坏人。”黄少天想了半天,只说了这么一句。摊主从篝火旁离开了。

 

火光照着这么个蜷缩的小男人的背影,令他看起来有点悲伤,缩起来的脖颈隐在暗处,让他看起来像个没脖子的人。乱世里尊严无用,脖子没了就没了吧,黄少天松开撑着的手,砸在荒草上面。万丈星河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他躺在地上闭上了眼睛。过了不久感受到塞在他手里的两板胶囊,黄少天摸出两管营养剂放在旁边。

 

他不想睁眼,摊主后颈上那块黑乎乎的伤疤在星光下太显眼,生生剜去腺体一定会留下永不退色的疤痕,丑陋地盘踞在原本光滑的地方耀武扬威。他一个哨兵,看了感同身受的疼。

 

正因如此,他才必须排除万难,走入地狱里。

 

黄少天看着自己布满茧子的双手。一切顺利,只有一个问题,苏沐秋说张新杰已经前去交涉,意味着张新杰当时并不在冲突的现场。

 

那么——那个强大的向导,究竟是谁。

 

螳螂捕蝉,谁是黄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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