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黄】去日苦多

走这里:http://try-to-fly.lofter.com/post/403de7_f864047【来者可追】


你猜光阴要流过多少道曲折,你猜你要随波逐流过多少到河湾去到达一个港口。

 

还不如让生命缩短进一刹那,省略挣扎。

 

 

叶修觉得一定是因为黄少天占据他身边位置的时间过长,他才会从面前这张典型的欧式面孔上看出些黄少天的痕迹来。叶修扫过对方的脸,半垂着眼想着是哪里似曾相识,视线刚好能投到对方的嘴唇上,微厚的嘴唇唇线清晰,不对,不是这里,黄少天嘴唇弧线很饱满,上唇略薄,唇珠圆润,唇线很浅淡不是很分明。那么是哪里。叶修恍然发现对方好像正在说什么,他抬眼对上对方的眼睛。是了,是这里了。是眼神。黄少天的眼神从来不曾内敛,永远是锋利的,光芒四散开又聚成一点,看过来的时候像是一眼望穿心底。

 

刚只浅浅抿了一口酒,常年不喝酒的人扛不住这一小口,像是被打开什么开关,该记住的该忘记的都一起随着那口酒液翻滚往上。

 

而他不知道黄少天是该记住的还是该忘记的。第四年了,自他们分手之后。

 

 

他认识黄少天的时候刚从家里跑出去,抢了他双胞胎弟弟的行李,逃离了家里给他指定的高中,独自一人在外租了房子。他选的学校校风不错,分班也很严格,除了中考成绩,还有入学考试。那天叶修坐在最后排,早上八点开始考,监考老师绷着一张不苟言笑的脸,瞪着他这一排最前端一个显眼的空座,开始熟练地分卷子。“报告!”有人站在门口喊了一声,敲了敲门。叶修转着笔,看了眼表,七点五十七。踩点的那位仁兄呲了呲牙,亮出了个笑,单边儿的小虎牙一闪,带着些天真未褪。

 

一上午一下午,语数外加个文理综合,总共四门。最后排的同学收卷是惯例,考试不允许提前交卷,叶修写完会选择睡一觉或者在脑子里想一想新的副本怎么打。刚从家里跑出来,气坏了的他家老头子冻结了他拿跑的银行卡,好在提前在饭卡里存了钱,就只有房租需要考虑考虑,最近网游《荣耀》正火,叶修仗着技术不错接了几个代练的活,混口饭吃。一排卷子收过去,摞在最上面的那张属于考试踩点那仁兄,叶修稍微留意了一下,对方忙着收拾桌子上散乱的文具和草纸,低着头,后脑勺发旋边上翘了一小撮毛,倔强不羁地竖起来,他伸手去捡桌上的草纸,叶修扫到上面有一个潦草勾画的荣耀标志,随后那一张纸就被团成一团,划了个弧线落进垃圾桶。对方就像他来的时候一样,忙三火四地跑了。

 

叶修看了眼他卷子,密封线里头的名字写着黄少天,字很有特色,锋芒毕露,横和撇划很长。

 

进入新班级的第一天叶修特意注意了一下,没有黄少天的身影。

 

 

应该是萍水相逢一面之缘的人,偏又走到哪里都有人提及,光芒万丈照耀四方的样子。黄少天人缘极好,到处都有人带点调侃地喊一声黄少,关系更好一点的会勾肩搭背叫声天哥。叶修从洗手间回教室,跨越半条走廊,常常看见黄少天和人闹作一团,偶尔过了头被他那群死党一起抬起来,作势要拿他双腿中间去撞柱子。多少有些不入流的游戏,却流传甚广,像是个传统一样一届跟着一届。

 

太闹会堵了走廊,叶修不急着回去,斜靠在走廊窗户边看他们打闹,黄少天怕痒,被人碰了腰腹或是肋侧都会止不住的大笑,小虎牙露在外头白的反光,薄薄的嘴角咧到耳根下面。叶修发现黄少天的眼睛笑起来会打弯儿,笑意就藏不起来,顺着他眼角的弧度噼里啪啦落下去。他笑得脸颊通红,即使这样也停不下来说话,非要赶着喘气的间隙,多逼出几个字来。叶修看着看着就也笑起来。

 

还真不愧是年级知名的话痨。

 

 

你越在意的东西越会频繁地出现在你旁边,这是个无法证明的真理。叶修在食堂打饭,每每听见吵吵嚷嚷,扭头看过去都是黄少天,有时后脑勺正好对着他,发旋处依旧有一小撮毛不老实地探头探脑。

 

黄少天不喜欢秋葵,这是叶修偶然发现的事,有次黄少天来的晚,只剩下了一道秋葵小炒,叶修吃完饭从他旁边经过,餐盘里除了绿就是白,黄少天苦着一张脸,狠狠地塞嘴里一大口白米饭。整张脸皱成一小团,只有腮帮子鼓着,黄少天拿着筷子戳了戳盘子里的秋葵,又夹了一大口白米饭塞进去。那双笑起来会打弯的眼睛委屈地垂着眼角,叶修从上面看上去,像是一只委屈得不行的仓鼠。

 

 

年华就这么优哉游哉流下去,大概若干年后提起来,不过是我曾经有个校友这种开头。可惜总会遇见,他每次出现都像是一点点的提示,提醒着有人将要靠近。像是大面积的流星雨之前,零星划过的两点。

 

黄少天撞进他轨道的那天中午,忘了是个什么天气。网吧乌烟瘴气,人体蒸腾出的热气和未散开的泡面味道,香烟和香水味拥抱在一起,叶修挽着校服袖子,耳机挂在脖子上,坐他旁边儿那小孩儿嘴里嘀嘀咕咕停不下来。屏幕里的战斗法师一个漂亮的天击打倒了BOSS,叶修顺手摸完便瞥了过去,还真是巧,又是黄少天。黄少天戴着耳机专注地盯着屏幕,左手悬在键盘左上角,指尖跳跃。操作不错,叶修暗暗赞叹了一声。

 

狭小的空间成倍地提高了人的焦躁感,隔壁高中两伙人吵了起来,脏话在闷热的空气里乱飞,叶修敲击着键盘,注意力分了一部分给那边吵架的人。坐他旁边的黄少天倒是全神贯注,锋利的眉梢扬起来,叶修索性拔了账号卡,靠坐在椅背上看黄少天打游戏。屏幕里的小剑客挥舞一把光剑所向披靡,剑光从四面八方席卷,锐不可当,像极了黄少天眼眸中聚拢的光束。满屏飘飞的文字泡和剑光划过的闪电,很有黄少天的风格,嚣张得不可一世。

 

夜雨声烦,很合适。这ID在荣耀第一区也算的上有名,叶修松垮了肩膀,倚在椅背上,手指间转着账号卡看黄少天的半个背影,纤细脖颈间的细碎发梢在光下闪着浅金色。他把夜雨声烦在心里念叨了几次,又念叨了几次黄少天。黄少天、夜雨声烦。空气中游走浮动的灰尘都开始安静下来,循着固定的旋律翩然纷飞。叶修半阖了眼,看小剑客一个人跑着地图清怪。银甲的剑客披着蓝色的披风,手中剑光成一线,所向披靡。

 

后来每当提及与黄少天分割不开缠杂不清的过去的时候,叶修脑海里闪现的首先是那一刹雪亮的剑光。

 

 

那帮人吵着吵着动起了手,叶修看见有人抡起了凳子,躲在角落的成年人摸出手机悄悄联系了派出所,叶修果断地替黄少天拔了卡扯了他就跑,穿过小巷子过堂风鼓起他的校服外套,黄少天的脚步声和喘气声在他身后一个身位的地方。黄少天似乎是有点懵,直到叶修扯着他到了偏门前面才缓过来的样子,黄少天撑着膝盖喘了几口,瞥了叶修几眼,目光又到门上,“卧槽大哥这门没开啊。”他瞪圆了眼睛,圆溜溜像只奶豹子一样,困惑地张着嘴,小虎牙露出一个小小地尖角,叶修看着就是一笑。

 

黄少天看起来是个纯粹的新手,骑在门上颤颤巍巍进退两难,憋得红了耳朵,叶修主动伸手帮他下来,他感激地拍了拍叶修的背,问叶修的名字。

 

还以为和这人认识很久了。

 

 

黄少天这人很有意思,就是有意思。顶着一张青春无敌阳光明媚的脸,藏着冷冽的眼神,他对人的距离把控得不动声色,可以为了有些人两肋插刀,有些人就只能锦上添花。他心里划了条线,芸芸众生排列在线两边,站成“我们”和“他们”两个阵营。

 

叶修初中学会的抽烟,渐渐染了些烟瘾,不是什么好习惯。学校安排的自习不想去,教导主任的巡逻也很麻烦,叶修习惯上天台一个人呆着。背阴面的天台上微风永不停息,他在那里抽烟的话染上的气味也浅淡,他们的学校在城市东边,往外是高铁站、植物园和高速公路,在那个天台上能直接看到城市的边界消亡在地平线上。这天台连着的楼梯在教学楼一个角,是他偶然发现的,生锈的铁门勉强勾在一起,晃一晃就打得开。尘封了许多年的天台,迎来了它这漫长时光的唯一客人,叶修把这儿当做他独自的基地。

 

黄少天闯进来那天下午,叶修坐在天台的沿儿上晃荡着腿儿,听见人声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往后倒怕掉下去。他仰着脑袋,看倒着的黄少天。带点好奇,特别坦荡,光明正大地一步步私吞他个人空间,在私人领地内蹭上独属于黄少天的气味。

 

有点像是阳光和糖的味道,薄荷糖。黄少天的气味。叶修倒仰着头笑了出来。黄少天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四周,停不下来的嘴不知道又说了什么。叶修感觉很轻松,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黄少天念叨,顺手点了根烟。蹲在他旁边的黄少天露出了个嫌弃地表情,往边儿上跳了一步,一大波语言攻击向叶修砸了过来。

 

从那时起这地方就成了两个人的基地,两个人上来大多是下午后两节课上自习的时候,这地方开阔适合看斜阳,叶修叼着烟什么都不想,每当这时黄少天也会变得很安静。叶修觉得奇怪,他尝试了几次去捕捉黄少天的眼神,黄少天清洌洌的目光在他附近,透过他看向漫天斜阳,也有几次落在他嘴里叼着的烟上。

 

那个时候叶修觉得,黄少天的目光不会说话但是有形状,像是蝴蝶一样,颤颤巍巍地落在他嘴边的烟卷上。

 

十六七的黄少天脸颊边的线条正在逐渐变得明朗,在他安静下来的时候,他下垂的眼角飞扬的眉梢圆润的唇珠和抿紧的嘴角看起来都覆了层霜,短而浓密的眼睫在夕阳里是耀眼的金色。这样的黄少天给人以不真实的感觉,叶修在和黄少天分开的六年里,在梦的残渣里艰难地想找出些形容,来挽留住一去不返的那些微小的心动感觉。

 

后来有一天他从梦里惊醒,摸了一手冰凉的眼泪。那个梦里他又见到黄少天跟他一起看斜阳的眼神。

 

他是在看叶修。

 

可惜叶修他、明白得太晚了。

 

那个时候同样十六七的叶修伸手取下唇间的烟卷,塞进黄少天微张的嘴里,黄少天惊慌之下吸了一口气,呛得差点把肺咳出来,叶修拍着他的背,忍着笑解释到“还以为你想试试”,然后惊险地躲过了对方忍无可忍挥过来的一拳。

 

 

他和黄少天经常凑在一起打游戏,荣耀玩得最多,剑客和战斗法师肩并肩走过,后来是和举着伞的散人一起踏过荣耀的山河。叶修总是嫌黄少天吵,然而却不怎么摘下耳机,黄少天的耳麦音质特别好,清浅的呼吸声都能收进去,在叶修耳边起伏,像是天台上不停歇的微风。

 

夜雨声烦陪着叶修走过很多地图,从这片地图每个人都经过的地方到少有人知的小径。他们到过著名的情侣胜地落日瀑布,橙红色的夕阳融进水流,轰轰烈烈的坠下来,在水潭上击碎飞溅。水潭边不知名的花常开不败。举着伞的散人和蓝衣的剑客一起看瀑布,然后选择在原地下线。那场景似曾相识,似乎是在他们看斜阳的天台。

 

 

入了冬,从网吧出来的时候路灯会朦朦胧胧地亮起来。他们回家那条路上人际稀少,他和黄少天走到路口那盏路灯下面分别,冬天的黄少天会围一条手织的长围巾,在脑后打个结,包住他半张脸,呼出的白气在毛线上凝成细小的水珠,颤颤巍巍地冻成细小的冰粒,向上飘的白气凝在黄少天的睫毛和眉毛上。很多次黄少天站在路灯下面和叶修告别,橙黄色的光被他眼角眉梢细小的冰粒折射,碎钻一样闪亮着。

 

叶修毕竟是离家出走,家里那老头子执拗得很,自他离家之后就没给过钱。叶修靠着学校发的奖学金和兼职的钱过活,买不起太暖和的衣服。仗着自己阳气足火力旺,叶修冬天习惯衬衫外面套上秋季校服再加件大衣,就算够了。天特别冷的时候冻得嘴皮子不利索,和黄少天拌嘴就更简洁,一句“呵呵”解决战斗。时间长了黄少天也觉出不对来,伸手摸了一把他身上,又在他被寒风吹红的下颌上看了一眼,解了自己的长围巾在叶修脖子上绕了一圈。毛线很软,还带点体温,黄少天恋恋不舍地捏了捏围巾,强撑着示意自己不冷。黄少天体质比叶修畏冷,很快就冻得不想说话,鼻头都是红彤彤的,往常盖了层霜的眼睫和眉毛如今颤颤的,眼尾都是红的,叶修思索了一下,解开了自己脖子上的围巾。黄少天就有些讪讪的,不太好意思接自己借出去的围巾,叶修只解了一端,长长的围巾在黄少天脖子上绕了一圈,还有一半围在叶修脖子上。黄少天尴尬了一小会儿,眼睫扑闪扑闪的,很快就接受了。

 

他们围一条围巾走到路灯下,然后迅速地分开奔跑着回家,速度快的话到家门口,下颌处的热气还未散去。他们在网吧门口七手八脚地围围巾,总有路人诧异的眼神。他们俩都不以为意,嘻嘻哈哈坦坦荡荡地回视。黄少天使坏的时候会故意去勾叶修的腰,然后在路人或是惊讶或是嫌弃厌恶的眼神里推开网吧的大门。

 

也有吃了亏的时候,碰见在网吧玻璃门内跺脚取暖的妹子,投向他们俩的眼神掺杂着兴奋,在黄少天勾上叶修腰的时候甚至还小小地尖叫了一声,捂着嘴眼睛闪亮,吓得黄少天迅速地撒了手。叶修觉得好玩,说不清是什么意味的,在黄少天松手的时候揽住了他肩头,凑到黄少天耳边说了句“宝贝儿,别闹。”他嘴里的热气熏红了黄少天的耳廓,叶修得意得揽着黄少天出门,肚子上挨了黄少天不轻不重的一拳。

 

 

那时候总以为是知己,是兄弟,友谊天长地久坚不可摧。

 

可是人经不起太浓烈的情感,又或者友情和爱情殊途同归,熬久了都成一锅掺了亲情的缠绵。注意力一点点偏移,从别的地方逐渐移向黄少天。高二的时候他过命知交的妹妹苏沐橙也上了和他同一所学校,小丫头长相随他哥,秀气还精神,校园里那帮傻小子春心正萌动,叶修下课去给小丫头送东西都能看见有傻小子扒着窗户偷看他家妹妹。黄少天和他熟,也算是近水楼台,叶修给苏沐橙和黄少天介绍了一下,黄少天惊艳过后表现甚至有几分绅士风度,主动拉开了些避嫌的距离,叶修心下稍微暗喜。

 

一来二去总是避不开,苏沐橙和黄少天也混成了半个熟人,叶修忙着补昨晚落下的作业时还托过黄少天给苏沐橙带包卫生巾。黄少天面红耳赤地回来,在竞技场里打了鸡血一样跟叶修连着打了十几场,批判的话语停都停不下来,叶修愿意逗他,说话里都有点损,惹得黄少天越来越气,蓝衣剑客手中剑光连绵不绝,耳机里面滔滔不绝的“三段斩落凤斩天击龙牙落花掌吃我一记仙人指路”。叶修笑得叼不住烟,听着黄少天把自己说到缺氧,耳机里黄少天大口喘气的声音好像有回声,叶修心口有些轰鸣。

 

苏沐橙曾经皱着鼻子向他抱怨黄少天的话多,叶修转着笔想了想如实相告,话是多了点,不过还好吧。听见回答苏沐橙惊讶地瞪圆了眼睛,随后哦了一声,尾音拖很长,表情意味深长。苏沐橙拨了她哥苏沐秋的电话,三言两语过去后示意叶修来接,电话里苏沐秋的声音里有几分幸灾乐祸,笑问他是不是打算对人家下手。叶修沉默半晌,用惯常嘲讽的回答怼了回去,苏沐秋吹了声婉转的口哨,率先挂了电话。

 

小丫头收起电话冲着叶修眨眼睛,脸上写着我懂你。叶修忍不住笑笑,小丫头又懂什么呢。

 

他和黄少天,最近不过是知己,足够亲密也有距离,谁也不会干扰到谁的轨道。

 

 

世事难料。那之后不久他接到了黄少天的告白,再之后不久他和黄少天住到了一起,再之后他们滚上了床,肢/体交缠颠鸾倒凤。

 

经历了波折得了些祝福和认可,顶着众人各异的眼光关上房门来自有一方天地开阔。温暖地谈个恋爱,然后岁月长浪漫变温柔,白开水一般平淡真实的幸福。叶修这样规划着他和他未来的道路。

 

然后他们分了手。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有些东西好像太稀有,一生仅有一次,世上仅有一件,孤品珍本,摔碎了扯破了,就没了,再不能复制。世上就一个黄少天,弄丢了。

 

分手至今七年,叶修身边莺莺燕燕花花柳柳,不是没受过旁人暗暗的情思,只可惜他自是无心再予人情深义重。一个人也过得好,麻烦少,眨眨眼便过一年是一年。这一年有同学辗转通过苏沐橙找到叶修,找他回校去参加个聚会,叶修本打算推脱掉,苏沐橙犹犹豫豫地说是和别的班一起开的,备不住能看见黄少天。叶修指尖掐着烟,他垂了眼看了看指间一点火光,对着公寓窗子外黑夜来临前的一片烟霞,回了句去。挂了电话后他看着霞光铺半边天又黯淡下去,烟烧到了尾,灼了指腹。

 

 

那年有一天有女孩儿满面通红地站在他面前,给他告白。他看着妹子掌心巧克力想到的是黄少天,黄少天爱吃甜食,叶修觉得齁的白巧克力他也吃的兴高采烈,叶修不喜欢甜的东西,他是老北京的口味。叶修看了看巧克力,笑了笑没有接。那女孩子怅怅地湿了眼眶,手垂下来缩进校服袖子里面,叶修悄悄地从后门退了出去。

 

那天下午阳光特别好,黄少天在楼下走廊的拐角等他,目光飞跃过层云,同曾经落在叶修唇间的烟上的如出一辙,安安静静的侧脸蒙了光,勾勒出少年堪称锐利的轮廓。随后他转过来,神色隐晦不清,黄少天扬了扬下巴,干巴巴地东拉西扯,最后顺带着问了一句,“怎么样?”句尾语气很淡,十足的事不关己。很没意思,不怎么样。不怎么样,叶修说。黄少天一抬眼,漫天残阳尽数进他眼睛,他说,“我喜欢你。”

 

平地一声惊雷响,叶修听见自己的血液流动,轰鸣着像是情感一样决堤,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摸了一根烟。他盯着黄少天舍不得移开目光,黄少天眼里是破釜沉舟的孤绝,他有些紧绷,绷紧的下颚显出些不动声色的冷酷,总蹦出话的嘴抿成平直的一条线。叶修心里明白,此时他只要说一句不愿意,黄少天立刻可以将他们之间的距离再度拉远,就好像之前没遇见过一样。

 

可是叶修的心软成一滩水,他甚至说不出什么话来。黄少天已经垂下了目光,那双锐利的明亮的星辰样的眼睛黯淡下来,叶修心里一疼。还来不及说什么话,黄少天已经抬了头,“老叶,你现在不答应也没有关系,我追你吧。” 就好像荣耀里的那个披荆斩棘无坚不摧的小剑客就站在这里,握着剑柄向他郑重承诺。

 

叶修笑了出来,心里像是开出了花,酥麻的痒,有点疼有点难以言说。就好像世界突然间被点亮,“少天啊。”

 

少天啊。

 

这名字真好,含在口里就有阳光味道,念出来就像是花开。

 

 

时候正好是应该谈一场恋爱,好像到处都亮了,他走到哪里哪里就阳光最好,出场自带背景音乐和特效柔光。分明不是特别敏感容易感动的人,看见他笑起来就忍不住心软软的,经不起一点碰。

 

叶修喜欢撩着黄少天玩,《小王子》里狐狸说,爱就是驯服,那大概黄少天是真的很喜欢他,每次都张牙舞爪气得脸颊泛红,眼睛里是在笑着的,小虎牙总是露出来,好在不会被晒黑。莹润的唇角和可爱的小虎牙,叶修看着看着就忍不住轻轻地亲一口。

 

总还是要收敛的,他们这样的是少数人,有些人理解有些人不理解,叶修也没怎么跟别人说,一个学校的只有苏沐橙知道他们的真实关系。在同班同学眼里,他和黄少天不过是特别好的兄弟。

 

黄少天活得很坦荡,理智到残酷,他对叶修的好不避着人,叫人咋舌。吃饭的时候会特意点叶修喜欢的菜色,听着他那些好友的嚎叫,勾过叶修的脖子,对着他们宣称叶修是他男朋友。许是他太过光明正大,向来没人相信,他们喊着天哥偏心,抹着不存在的眼泪。叶修配合着黄少天,一歪头枕在他肩窝。

 

叶修习惯和他在无人处牵手,黄少天掌心滚烫,叶修握上去好像掌心里有一颗心脏。叶修也喜欢亲吻黄少天,纯粹的不带欲望的吻,轻轻地落在黄少天脸颊上,嘴角边。叶修还喜欢拥抱黄少天,从身后抱,黄少天腰间痒痒肉很多,稍微一碰就要躲要笑,叶修每次抱个结实,仗着比他高两厘米,将下巴垫进黄少天肩窝,手臂温柔的收拢箍着黄少天劲瘦的腰身。

 

叶修和黄少天一起逃课跑到天台上睡觉,大夏天他们依旧套着秋季校服,把校服垫在身下,相拥而眠分享一副耳机。黄少天喜欢的歌种类繁杂,英文歌大多有轻快的调子,节奏明快,偶尔能听见饶舌的rap叽里咕噜的翻滚,还有爆裂的摇滚和老歌。占了一大部分的是粤语歌,唱来唱去都带点怀念的味道。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黄少天安静地呼吸成风声飘荡。

 

天长地久一样。

 

 

黄少天喜欢他什么呢,好像找不到答案。他们之间的相处,黄少天像是没有什么欲望,而叶修在每个让他呼吸急促浑身燥热的梦里,见到的都是黄少天。那双锐利的明亮的眼睛里氤氲水汽,泫然欲泣。

 

年少的时候总是容易情/欲上涌,又容易纯到止于拥抱。黄少天的热情燃烧也是低温,深情也藏匿太深。学生的主业毕竟也是学习,叶修和黄少天也会一起自习,大多是在叶修的单人公寓,有时去黄少天家里。黄少天的妈妈是个爽快利落的女人,头发挽起来脖颈曲线很优美,他爸爸稍微有点话多,明亮锐利的眼睛挡在镜片之后,常常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他们对叶修都很好,会在叶修来的时候做点他喜欢的菜,饭后还有他喜欢的水果。

 

叶修就生出些愧疚来,他和他们的儿子,走的是条羊肠小道。少数人不配说苦,选择和常人不一样的,就是要付出些代价的,黄少天也明白,他也什么都不怨。只是很多次,在黄少天的妈妈笑着打趣他们关系好的时候,黄少天似乎想说些什么他如鲠在喉的东西。叶修会在底下拽住黄少天的手用力握紧,再松开。

 

不要说、还不是时候,黄少天闭上嘴,看叶修一眼,眼里神色莫名。美好的有些虚假的图景,就被人撕开一小条缝隙,背后有夜色。

 

他们在叶修的公寓里自习的时候各写各的功课,写完了就默契地从茶几旁边爬起来,打开电脑打游戏。都是笔记本,叶修攒好钱后买的游戏本,刚好和黄少天的是一个牌子,摆在一起天生一对。一起抢BOSS时候就会并排坐,和对方打JJC就会面对面坐。打完游戏吃饭往往是叶修煮两碗方便面,给黄少天那碗加一个荷包蛋,吃完了之后抱在一起在沙发上、地铺上、床上睡觉。

 

周末总是忘记收拾书包,早上起来匆匆忙忙地往书包里装。黄少天书包乱的很,卷子被挤在底下,皱皱巴巴还少了个角。叶修偶尔起得早就会再煮点粥,冰箱里有咸菜,拿出来就是一餐,然后给黄少天整理下书包。那天在整理乱七八糟的卷子时发现里面夹了一页草纸,散乱的公式之间,写了满满的叶修。“叶”和“修”的撇和竖拽的很开,写的很用力,纸背后凸出来一些笔画。

 

叶修小心翼翼地收好了那张纸,叠起来塞进钱包,压在账号卡的后面。黄少天起床,翘着满脑袋乱毛,有一点奇怪地看着他。“笑什么呢?老叶?”

 

 

好戏总不能唱太久,他们隐蔽的地下恋情很快被曝光。那天依旧是霞光漫天,黄少天坐在窗台上和他接吻,教室后门“哐当”一声响,有人的脚步声随后纷乱的响起。黄少天有些慌乱地看他,叶修顺了顺他的头发,让黄少天把头抵在他胸膛上。

 

消息很快不胫而走,过两天满学校里都是各异的眼光,他们分别被班主任找去谈话,叶修的班主任向来是唯成绩论,狠狠地痛骂了一顿之后捏着电话,找不到叶修家里的电话号码,气得罚了他做完一整本的练习册。教导主任也叫他去谈话,叶修一口咬死了这是谣言,饶是教导主任心里明白不可能,也遵从了他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原则,马上升高三了,对于学校来说,除了成绩,其他都没什么所谓。

 

黄少天照常来找他,他们之间好像总是黄少天来找他,叶修心里也没底,摸了根烟叼在嘴里,顾虑在学校没点燃。“怕么。”“不怕。”黄少天敛着眉目,决绝的坚毅。叶修拥了黄少天在怀中,手抚着黄少天突出的蝴蝶骨,顺着他脊柱一节一节向下抚摸,黄少天松垮身子,倚在他颈窝,温热的呼吸起起伏伏。

 

他们在学校里就这么出了名,高一个年级和低一个年级的都有人特意跑来只为看他们一眼,窃窃的私语不管是好奇还是祝福还是污蔑,对他们而言都一样的。叶修懒得理这些人,黄少天看上去毫不在意这些,还会对着跑来看他们的小学妹笑一笑。叶修放了点心,和黄少天一如往常的相处。

 

黄少天家里开明的很,没限制他们之间的来往,只是每个周末晚上,黄少天家里都会打来电话叫他回家。没法抱着黄少天睡觉成了叶修的一大遗憾,然而他也知道,这个结果对他们来说已经很好了。

 

他们太云淡风轻,关于他们俩的传闻也就有人相信有人不信,甚至还会有人拿这开开无伤大雅的玩笑。黄少天有时会拿来自黑,每每博得女孩子一笑。

 

他装得太好,叶修愣是没看出来黄少天有什么不一样。在后来他问黄少天为什么不说,为什么在自己已经撑不住的时候,没有给他说一句话,黄少天只是浅浅一笑,反问了一句他是否有手机。叶修哑口无言。他不常上QQ,没有手机,要说和黄少天说话最多的地方,不是现实就是荣耀。可是当黄少天实在撑不住的晚上,要怎么跑到荣耀里找一个不在线的他。

 

他们分手之后,黄少天利落地斩断了他和他的联系,分手后就不是朋友,很绝情也很干脆,收尾收的漂亮,戛然而止。叶修曾经尝试着在荣耀那么多地图里去找一个ID,最终他才不得不承认人与人之间牵绊的脆弱。

 

打着伞的散人君莫笑停在落日瀑布前,飞溅的水花不知疲倦永不停歇,身旁花田总有蝴蝶缠绵的追逐,叶修操作着角色游到湖心的那个亭子里,看夕阳融化在奔腾的水流,击碎一池落红。他最常去落日瀑布,很频繁,好像只要在那里等着就会有一个蓝衣的剑客回来,负剑站在他身旁和他一起沉默地看水流和残阳。

 

他一遍遍地在搜索好友的界面搜索夜雨声烦,每一次每一次那个ID都是灰色的。好像是在嘲弄他,承认吧,有些人就是找不回来的。

 

 

他们考上同一个城市的大学,低调地选择了合租,有人问起就承认,没人问起也不会主动提起,就这样过起同居的生活。他们是刚好的知己,保持着默契的距离,各有各的生活,回来相拥而眠。

 

也上/床,黄少天腰肢很有韧性,结实的腿折起来,脸颊在烧,眼睛还亮。

 

好像提前过上了婚后的日子,黄少天学了做饭,又特意跟他妈妈学了煲汤,除了方便面没他做的好吃外厨艺完全碾压他。他们去看过对方的校园,在每一个校园都有的情侣胜地边上散过步,偷偷地牵过手。

 

细水长流,安稳的幸福。

 

也吵架,总有些小矛盾,叶修不擅长争吵,话题即将变成争吵的时候他会习惯性地沉默,而黄少天是个冷酷的性子,往往也就三两句后不了了之。双方或是默契地从此以后不再提起,或是各退一步选择保持平衡。有时也在床/上解决,挑逗的冒犯的词句只能在这时提起。黄少天勾着笑,目光锐利清透,直接望进叶修心底,在他心里和身上同时燃起一把火。叶修着了魔的喜欢着黄少天叫他名字的声音,一字一顿尾音绵软,像是黄少天写他名字一样划得很长。逼急了黄少天会冒出些口音,绵软的,能叫叶修从心尖一路酥麻到尾椎骨。

 

在这件事上他们势均力敌,黄少天T恤下总是藏着痕迹。叶修身上也有,黄少天的小虎牙在他肩头和锁骨上留下不少浅浅的伤口。

 

苏沐秋来看过他,对着他衬衫敞开的领口戏谑地吹口哨。他和黄少天的交际圈重合的部分少的可怜,除了苏沐橙的哥哥,不知以什么身份将苏沐秋介绍给黄少天,索性也就罢了。那时候叶修总是想日子还长,总有时间的。

 

时间在人成年之后骤然加快流速,社团、实习、论文、导师、学业,占了太多时间,有时候叶修半夜起床喝水还能看见黄少天缩在沙发上打字,饶是心疼也是毫无办法。叶修默默地往冰箱里塞了更多的零食和牛奶。

 

他自己这边也是渐忙,实验还要做,有时一晚上都泡在实验室里,地铁早就关了门,回不去他和黄少天两个人的家,发条短信言简意赅“忙”,一笔带过。那点念想塞在各个缝隙里头,在仪器操作之间,一闪而过黄少天的样子。直到终于见面了,才发觉两三个月竟未见一面。都忙,轮着忙,专业也不同,认识的人也不多,话题总是变少。

 

导师对叶修的成果很满意,特意给他找了个直接进企业的机会。叶修想着等黄少天毕业后的去向定下来再说,便一直没有准话,机会也只是个敲门砖,企业和他都存着先看看的心思。叶修只跟苏沐橙他们提了一句,孰料他双胞胎弟弟叶秋起了兴致,打来电话追问他以后何去何从,又追着问他何时回家。

 

一别六七年里,家里那边只有电话过来,自叶修说了交了个男朋友后便更是音书隔绝。如今时过境迁,家里似是接受了他不走寻常路的事实,特意放出风来问他何时回。顺利地不像话,良人在侧,前路无忧。

 

黄少天却说,“分手吧。”

 

他说出这三个字的那一晚桌上摆了一桌的菜色,黄少天穿了件白衬衫,他自带的光芒柔和了白衬衫的边缘,将他融在背景里分外和谐。他还在笑,小虎牙一闪一闪的,眼睛里却毫无笑意,目光锐利得生寒。叶修夹着烟的双手一顿,他看着黄少天,半晌才意识到黄少天在说什么。

 

穿着白衬衫的黄少天神情一如当年他说“我喜欢你”的时候,一样的坚定一样的见血封喉。

 

一句为什么卡在喉咙间,吐不出来,强行咽下去在胸口闷了很多年。黄少天摇摇头,有些自嘲地笑了笑,举了举杯,杯里的可乐血一样的深色。他说,他甚至不知道叶修有一个双胞胎弟弟;他说,他其实也许,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喜欢叶修。

 

话已至此,这出戏潦草收尾。黄少天拉开门走出去时的背影,一样的挺拔。门轻轻带上,一声轻响宣布着叶修的青春无疾而终。

 

生生扯断的疼。

 

 

爱也好,恨也罢,感情从来抵不过时间。滔滔的东逝水裹走旧事旧人,当年刻骨铭心的很快就忘了原因,曾是惊鸿一瞥的意外的印象深刻。

 

记忆这东西本就可笑,曾在谁口中听闻黄少天近况,叶修当晚拼命地翻找着黄少天留下来的东西。没有,账号卡他带走了,夜雨声烦再没上过线。搬家过后那些黄少天的痕迹也消失了,他肩头曾经总是下不去的牙印不见了。什么都没有,雪泥鸿爪,花落无声。

 

那天叶修拼命地翻找,好像找到些东西,就能证明有些东西曾经存在。没有消失在旁人的眼光和彼此的消耗之间。伤口已不再了,没留下伤疤,拿什么去证明曾有人陪着他走了一段荆棘丛生的路,又像是蓝衣负剑的少年侠客一样,站在他旁边无坚不摧,一路前行。

 

最后叶修想起了什么似的,从钱包夹层里抽出那张早已放软的纸。公式看不清了,钱包曾经夹在衣服里被洗衣机甩过,字都模糊,笔画出了重影。叶修拎着那一张纸像是失而复得。

 

 

如果连他也不记得了,也找不到证明了。

 

谁来说那个黄少天曾经存在过。

 

 

如今叶修沿着他曾走过的那个胡同,往他当年经常翻的那个偏门走。这城市变了些许,残留了过往许多景象。还是如往昔,只是他身边少个人。

 

好久没做过翻墙这种事,叶修一脚蹬在门上,近乎本能地想起来下一步该如何做。

 

然而他迟迟未动,保持着一脚踩在门上抓着栏杆的傻/逼姿势楞在原地。

 

有人带着光走来。T恤大裤衩还夹着人字拖,头发短了些,手揣在裤兜里,圆溜溜的眼睛瞪大,眉梢飞上额角,颜色浅淡的唇微启,一副兔子被狼按在地上的样子。

 

蠢透了。

 

叶修却看见他依旧明亮清澈的眼底,倒映着一个小小的自己。

 

“少天啊。”

 

——FIN——

黄少生日快乐,我亲爱的剑圣,愿你披荆斩棘,尽沐荣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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